此时正值清晨,天色尚未大亮,太阳还藏在东边的山脊后面,只露出一线淡淡的橘红。
整座山谷被一层厚厚的雾气笼罩着,白茫茫一片,看不见底。
山风裹着湿凉的草木气息从谷底涌上来,拂在脸上,带着几分清冽的寒意。
他目光一扫崖壁,心中便有了数。
那陡峭的石壁上,藤蔓交错垂挂,野草从石缝里一丛丛钻出来,还有许多矮小的灌木扎根其间,枝叶繁茂。
这样的地形,虽然不是坦途,却也并非难以攀援。
周山伸手紧了紧背上的药篓,试了试身边一根粗藤的韧劲,觉得还算结实。
他牢牢抓住,脚尖探准一块凸起的岩石,稳稳地向下走去。
脚下不时有碎石和泥土簌簌滚落,掉进雾气里,半天听不见回响。
他走得不急不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,藤蔓和灌木正好供他借力,倒也不算太艰难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他的双脚终于踩到了谷底的泥土。
拨开面前的灌木枝条,周山这才发现,谷底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。
一条清澈的溪流从乱石间蜿蜒而过,水声潺潺,如琴如佩。
溪边野花开得正盛,紫的、黄的、白的,星星点点铺了一地;
野草长得齐膝深,湿漉漉挂着露珠;
小灌木一丛丛挨挨挤挤,枝叶鲜绿,显然少有人迹。
他抬眼往远处看去,心头不由得一跳——那些湿润的岩壁下、树根的背阴处、溪边的碎石间,竟零星散落着不少珍贵的中药材。
石斛攀在石头上,茎节饱满;
黄连藏在草丛里,叶片肥厚;
再往溪流上游望去,到了前面几十米远,溪流向右拐弯。
山壁挡住了视线,但在拐弯处,还有几株品相极好的三七和天麻。
这些东西在城中药铺里价格不菲,没想到在这谷底竟如同野草一般随意生长。
周山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,活脱脱就是一个在山里采药的老郎中。
即使这谷底藏着什么人,他这副模样也合情合理,与他的采药郎中身份严丝合缝,任谁见了也不会起疑。
周山深吸一口谷底湿润清甜的空气,迈步朝那拐弯处走去。
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,覆着一层腐殖质特有的腥香,混合着不知名花草的淡香,竟让人有种恍若隔世的安宁。
岩壁上爬满青苔,水珠顺着石缝缓缓滴落,在寂静中溅出清脆的回响。
到了拐弯处,他走过去,抬眼一看,大吃一惊。
眼前豁然开朗——这片谷底盆地足有数百亩之广,布满成片成片的药材。
阳光倾泻而下,落在药材枝叶上,美的很!
首先撞入眼帘的,是大片的曼陀罗。
曼陀罗灰绿色的叶片宽大而厚实,边缘带着不规则的锯齿,白色或淡紫色的花朵低垂着,像倒挂的铃铛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散发着一种甜腻而诡谲的香气。
这么多曼陀罗,绝不是野生的,一定是人工种植的。
走近细看,曼陀罗药材田,田垄笔直, 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甚至连灌溉的水渠都依着地势巧妙开挖,引着山泉缓缓流过每一株植株。
周山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下意识地压低身形,脚步变得轻而稳,像一头潜行的豹子。
他越过曼陀罗田,一路前行,更多的药材田一个挨一个地铺展开来,每一片都令人心头一凛。
挨着曼陀罗田,便是天仙子田。
天仙子,叶片呈长椭圆形,边缘裂刻参差,茎秆上挂着粘毛,淡黄色的花朵带着紫色的脉纹,一株株透出一股阴郁的气息。
周山记得,天仙子的种子含有莨菪碱和东莨菪碱。
剂量合适时是解痉镇痛的良药,但稍一过量,便会让人的意识坠入光怪陆离的幻境,分不清真实与虚妄。
再往前,是石菖蒲田。
石菖蒲剑形的叶片翠绿挺拔,一丛丛簇拥在一起,散发出浓郁的辛香气。
这种香气初闻醒脑提神,久闻却会让人头晕目眩,脊髓神经被无形地兴奋起来,产生飘飘欲仙的错觉。
道家视其为登仙之药,其实,那不过是细辛醚对中枢神经的欺骗。
最触目惊心的,是紧邻石菖蒲田的毒蝇伞。
鲜红菌盖上缀着密密麻麻的白色鳞片,像是被撒了一层碎雪,格外醒目。
它们成片地生长,大的有巴掌那么宽,小的才刚顶破土皮,红得妖艳,白得刺目,仿佛是大地渗出的毒血。
而在阳光最充足的一片平地上,种植着大麻。
植株已经长到半人多高,掌状复叶舒展着,叶片边缘的锯齿在风中微微颤动,带着一种慵懒而危险的姿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