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四,子时。
乾清宫,东暖阁。
朱由检没有睡。他坐在御案前,面前摊着李若琏刚送来的口供。
赵得柱的,打手的,管事的,一份一份,厚厚一摞。
他看得很仔细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赵得柱,顺天府大兴县人,崇祯十年开始组织丐帮。
先后拐卖儿童一百三十七人,致残八十九人,死亡三十一人,其余下落不明。
每月从乞丐身上收取银钱少则数百两,多则上千两。
三年累计,不下三万两。其中六千两,送给了顺天府尹赵德明。
朱由检放下口供,闭上眼睛。
一百三十七个孩子。八十九个被致残。
三十一个死了。那些死去的孩子,被埋在哪里?没有人知道。
赵得柱说,死了就扔到城外乱葬岗,喂野狗。
他睁开眼睛,拿起另一份口供。是赵德明的。李若琏拿到赵得柱的口供之后,立刻派人去抓赵德明。
赵德明正在青楼做运动,被锦衣卫从被窝里拖出来,带到诏狱。
他一开始还嘴硬,说自己是冤枉的。
李若琏把赵得柱的口供给他看,他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。
他什么都招了。
收了丐帮三年银子,一共六千两。
他拿了银子,就不管丐帮的事。
有时候,顺天府的衙役抓了乞丐,还会送到丐帮去。
因为丐帮给钱,而且乞丐在街上碍眼,送走了干净。
尤其是新政之后,他也要做出个样子,为此还得过夸奖。
朱由检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,可赵德明口供很清楚,找不到什么异常的地方。
朱由检放下口供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夜色很深,一片漆黑。
他想起那些孩子。
那个没有手的,叫小六。那个缺了一条腿的,叫石头。
那个脸上有疤的,叫不知道什么。
那个瞎了一只眼的,叫也不知道什么。他们本来可以好好地活着,有爹有娘,有手有脚,有眼睛有脸。
可现在,他们什么都没有了。手没了,脚没了,眼睛没了,脸也没了。
他们只有一条命,还被人当成赚钱的工具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旨。赵得柱,凌迟处死。丐帮所有打手、管事,斩立决。顺天府尹赵德明,斩立决。顺天府所有涉案官员,一律革职查办,抄家流放。”
王承恩连忙记下来。
朱由检又说:“还有一件事。从明天起,京城所有乞丐,全部收容到济贫院。”
“孤儿送官学,寡母安排活计,残疾人、老人朝廷养着。三个月之内,朕不想在街上看见一个乞丐。”
“是。”
朱由检顿了顿,又说:“济贫院不够住,就扩建。银子不够,就从内库拨。朕宁可少花点,也不能让那些孩子再在街上受罪。”
王承恩道:“陛下仁慈。”
朱由检摇摇头:“不是仁慈。是欠他们的。朕当了四年皇帝,连自己的京城都管不好,让那些孩子在街上被人砍手砍脚。朕欠他们的。”
然后他说:“王承恩,你说,朕能做到吗?”
王承恩一愣:“陛下……什么意思?”
朱由检道:“朕说,鳏寡孤独废疾者,皆有所养。朕能做到吗?”
王承恩想了想,说:“能。陛下一定能。”
朱由检笑了:“你倒是比朕有信心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他说。
王承恩道:“是。天快亮了。”
朱由检望着那片光,没有说话。他在想那些孩子。那些孩子,还能看见天亮吗?
有的能,有的不能了。那些死去的,永远看不见了。
那些还活着的,也许能看见。也许有一天,他们能吃饱饭,能穿上衣,能读书识字,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。
也许有一天,他们能忘记那些伤,忘记那些疼,忘记那些黑暗的日子。
也许有一天,他们能笑着说起从前,说,那时候真苦啊,但现在好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回御案前。还有事要做。赵德明虽然抓了,但顺天府还有很多人。那些人,有没有收丐帮的钱?
有没有帮丐帮办事?都要查。济贫院要扩建,官学要多办,大夫要多请。
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,要治伤,要养身体,要读书识字。
那些还没被救出来的孩子,要去找,去救,去把他们从黑暗里拖出来。
十一月初六,午时。菜市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