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9章 去辽东的李延宗

    李延宗坐在前往辽东的马车里,车轮碾过官道的碎石,发出单调的吱呀声。

    他已经在这辆马车里坐了整整七天。

    七天了,他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,还是那场宴席。

    那是建奴覆灭之后的第三天,崇祯皇帝在奉天殿摆下大宴,犒赏三军。

    说是大宴,其实也没什么山珍海味——光禄寺那帮废物做出来的东西,连他当年在米脂当流民时吃的野菜糊糊都不如。

    但那一夜,他李延宗喝醉了。

    不是醉在酒上,是醉在那气氛上。

    奉天殿里灯火通明,数百名将领分坐两侧,推杯换盏,笑声震天。

    定国公李定国坐在武将之首,面色如常,一杯一杯地喝着,眼神却始终清明。

    平西侯吴三桂坐在他对面,两人隔着大殿遥遥对视,偶尔举杯示意。

    而他李延宗,这个曾经自称“闯王”的男人,坐在末席。

    没有人看不起他。

    或者说,没有人敢看不起他。

    皇帝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。

    那一杯酒递过来的时候,李延宗的手是抖的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喉咙里,上不去下不来。

    他想起崇祯十六年的那个春天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李自成带着百万大军,一路从陕西杀到河南,势如破竹,所向披靡。

    他以为这天下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,他以为朱由检那个缩在紫禁城里的皇帝不过是个待宰的羔羊。

    然后他就被皇帝御驾亲征,在洛阳城下把他打得落花流水。

    那一仗,他死了几万人,被俘十余万。

    他逃了。

    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了。

    他派信使去求张献忠,张献忠嘲笑他。左良玉要拿他的头去请功。南明那帮人更是避而不见。

    天下之大,竟没有他李自成的容身之处。

    最后,是他的死对头收留了他。

    朱由检派人来的时候,他以为那是来取他性命的。

    他都已经拔出了刀,准备拼个鱼死网破。

    可那使者说:“皇帝陛下说了,李将军若肯归顺,既往不咎,封侯拜将。”

    他以为那是骗局。

    他以为朱由检是要把他骗到京城去凌迟。

    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
    他去了。

    到了京城,朱由检在武英殿见了他。没有刀斧手,没有鸿门宴,只有一杯茶和一句话:

    “李将军,朕缺一个能打仗的人,你来不来?”

    他说:“臣,来。”

    然后他就改了名字,叫李延宗。

    朱由检让他带着延绥营一万人去了辽东,归李定国统属。

    那一仗打得惨,他的延绥营伤亡过半,但李定国没亏待他,战后把缴获的物资分了他三成,又替他向朝廷请功。

    他以为封赏的事不过是个过场,能给个三品将军就不错了。

    可朱由检直接封了他侯爵。

    侯爵。

    他李自成,一个反贼,一个被天下人唾弃的流寇头子,居然封了侯。

    奉天殿上,他跪下去的那一刻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    他忍住了。

    可那杯酒下肚,他再也忍不住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高迎祥,想起了刘宗敏,想起了李过,想起了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最后却身首异处的兄弟们。

    他们要是还活着,看到这一幕,会怎么想?

    他们拼了一辈子,打了一辈子,杀了一辈子,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。

    而他李自成,一个投降的反贼,却封了侯。

    这世道,真他娘的荒唐。

    马车突然颠了一下,把李延宗从回忆里拽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掀开车帘,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旷野。

    辽东的黑土地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,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,那是屯田军正在生火做饭。

    “大人,还有三天就到地儿了。”车外的亲兵说道。

    李延宗“嗯”了一声,放下车帘。

    他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脸。

    朱由检。

    不,是崇祯皇帝。

    他才三十多岁,比自己的儿子还年轻。

    可那双眼睛,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让李延宗这个见过尸山血海的人都感到心悸。

    那不是三十多岁的人该有的眼神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眼神,他好像什么都知道。

    李延宗不知道朱由检经历过什么,但他知道,这个男人很可怕。

    因为他知道要什么,更知道怎么得到。

    李延宗想起宴席上朱由检说的那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