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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四十三章 交待

    窗外的雪渐渐小了。天快要黑了。内侍悄悄地走进来,在榻前跪下:“陛下,太子在殿外候着。”



    刘询点点头,然后看向王昭华。王昭华明白他的意思。她站起来,俯下身,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


    “臣妾在外面等着。”她说。刘询望着她,点了点头。



    王昭华转身,一步一步地走出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也望着她。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整个殿宇望着对方,谁都没有说话。然后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

    门关上的那一刻,刘询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



    太子刘奭跪在殿外的雪地里,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。内侍进去通报了,但一直没有出来。他不知道里面在说什么,只知道皇后进去了很久,久到他膝盖都跪麻了。



    他没有动。这是规矩。父皇病重,他作为太子,要在这里候着。候多久都得候着。雪落在他的肩膀上,落在他的头发上,落在他垂着的眼帘上。他没有拂去,只是静静地跪着,一动不动。



    他今年二十三岁了。二十三岁,已经不算年轻了。但在他父皇眼里,他好像永远是个孩子。



    他知道父皇担心他。担心他太软,担心他太善,担心他镇不住那些人。父皇从来没有明说过,但他看得出来。每次他去请安,父皇看他的眼神里,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不满,是担忧。



    他也知道自己不够硬。这是天生的,没办法。他从小就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东西,不喜欢那些残酷的事。他喜欢读书,喜欢儒生们讲的道理,喜欢那些仁政、德治的大话。他知道父皇不喜欢他这样,但他改不了。



    门开了,皇后走出来。刘奭连忙抬头,看见皇后的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她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,低头看着他。

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陛下等你。”



    刘奭点点头,站起来。他的膝盖已经跪麻了,站起来的时侯踉跄了一下,皇后伸手扶住他。“别怕。”她说,“你是太子。”



    刘奭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个从小养大他的女人,不是他的生母,但比生母还亲。他记得小时候生病,是她守在他榻前,一遍一遍地给他喂药。他记得闯了祸,是她替他瞒着父皇,偷偷教训他几句。他记得他想娘的时候,是她抱着他,轻轻地拍着他的背,什么也不说。



    “母后——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哽咽。王昭华摇摇头:“去吧。陛下等着。”



    刘奭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推开殿门,走了进去。殿里很暗。蜡烛已经燃了大半,烛泪堆得高高的。御榻在深处,帷幔半掩着,看不见父皇的样子。



    刘奭走过去,在榻前跪下。“儿臣叩见父皇。”



    沉默了一会儿,帷幔后面传来一个声音:“起来吧。”



    刘奭站起来,走到榻边,在刚才皇后坐过的坐垫上坐下。他这才看清父皇的样子——瘦得太多了,颧骨高高突起,眼眶深深陷下去,整个人像一张被抽干了水分的皮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让他不敢直视。



    “你来了。”刘询说。



    “儿臣来了。”刘奭恭敬开口。



    刘询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用那双深陷的眼睛打量着他。烛火在帐幔外轻轻跳动,将父皇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,像一尊年久失修的塑像,随时可能碎裂在阴影里。



    “坐近些。”刘询忽然道。



    刘奭往前挪了挪,膝盖抵住榻沿。他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,混着某种腐朽的气息,从锦被深处透出来。那是将死之人的味道,他曾在母后宫里那些垂老的嬷嬷身上闻到过。



    “朕要死了。”刘询说得平淡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太医不敢说,但朕知道。”



    刘奭垂下头:“父皇……”



    “抬起头。”刘询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惯常的威严,“朕的儿子,不许哭哭啼啼。”



    刘奭抬起眼,看见父皇枯瘦的手从被衾里伸出来,搭在床沿上。那曾是一双挽过弓、批过奏章的手,如今青筋暴起,指节嶙峋,像冬日里被霜打过的枯枝。



    “朕叫你来,是要交代几件事。”刘询缓缓道,“第一件,你母后。她跟着朕二十年五,没享过什么福。朕死后,你要孝顺她,比待朕更孝顺。”



    “儿臣明白。”刘奭点头。



    “他日你母后薨逝,将她的灵柩与我合葬杜陵。”刘询顿了顿,喉间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,枯瘦的手指攥紧了床沿,指节泛出青白。待喘息稍定,他才继续道:“朕这一生,负她良多。你生母早逝,是她含辛茹苦将你抚养长大,视如己出。朕忙于政务,无暇顾及后宫,是她一力撑起这未央宫的体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