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检没有立刻叫他起来,而是打量了他一会儿。
这个年轻人,比画像上瘦一些,也老一些。
逃难的经历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,眼神里有沧桑,也有坚定。
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,虽然干净整洁,但料子不怎么样,一看就是鸿胪寺临时置办的。
“起来吧。”朱由检说。
孔毓真站起来,垂手而立,不敢抬头。
“坐。”朱由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他不敢拒绝,走过去,在椅子上坐下,只坐半边屁股,腰杆挺得笔直。
朱由检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很紧张?”
孔毓真道:“臣...臣第一次面圣,有些惶恐。”
朱由检道:“惶恐什么?朕又不是吃人的老虎。”
孔毓真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低着头。
朱由检拿起手里的书,晃了晃:“你的《北行见闻录》,朕看了。”
孔毓真抬起头,看见那本书,正是自己在南京时写的那本书。
蓝皮线装,纸张粗糙,印刷也很简陋。
他有些不好意思:“臣文笔粗陋,让陛下见笑了。”
朱由检摇摇头:“文笔不重要,重要的是内容。你写的那些,都是真的。”
孔毓真道:“句句属实,臣亲眼所见。”
朱由检点点头,然后他放下书,看着孔毓真,目光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孔毓真,朕问你一件事。”
孔毓真心一紧:“陛下请问。”
“你恨朕吗?”
……
东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。
孔毓真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知道皇帝问的是什么——孔家被灭的事。
他爹被杀,他娘被杀,他妹妹被杀,几千口族人被杀。
家没了,族没了,只剩下他一个人,孤零零地逃到南方,像条丧家之犬。
他应该恨的。可是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徐州那个给他窝头的佃户,茶馆里说活该的老头,那个在扬州打他的那个少爷。
那些分到地的佃户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,那些在北方过上好日子的百姓。
想起自己小时候,家里的奴仆成群,自己想要什么就有什么。
想起他爹坐在椅子上收租,佃户们跪在地上磕头。
想起孔家的子弟们在外面横行霸道,谁也不敢惹。
想起那些被孔家欺压的人,那些被孔家害死的人,那些被孔家逼得走投无路的人。
他们恨孔家吗?恨。他们活该被恨吗?活该。
他抬起头,看着朱由检。这个人的眼睛很平静,没有审视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认真的等待。
他想了了自小而学的理念。
君臣父子,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,难道就是这个意思吗?
孔毓真开口了:“陛下,臣不恨。”
朱由检问:“为什么?”
孔毓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因为孔家活该。”
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,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。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朱由检没有说话,等着他继续说。
孔毓真的声音有些颤抖:“臣在曲阜长大,从小就知道,孔家是圣人家族,是天下第一家。臣以为,孔家就该受人尊敬,就该有那么多地,就该有那么多人伺候。”
“臣从来没有想过,那些地是从哪里来的,那些伺候孔家的人,愿不愿意伺候。后来臣逃出来了,一路往南走。”
“臣看见了那些被抄家的地主,看见了那些分到地的佃户。那些佃户站在自己分到的地头上,脸上带着笑。那种笑,臣从来没有见过。臣之前见到的笑,都是讨好的,奉承的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:“臣那时候才明白,孔家那些地,是别人的。孔家那些银子,是别人的。”
“孔家那些好日子,是建立在别人的苦日子上的。孔家活该被抄,活该被杀,活该死那么多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朱由检,眼眶发红,但没有流泪:
“陛下问臣恨不恨,臣不恨。臣只恨自己,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明白。”
朱由检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孔毓真,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抄孔家吗?”
孔毓真摇头。
朱由检站起身,走到窗前:“不是因为朕恨孔家,是因为孔家挡了天下人的路。孔家在曲阜占了半个县的田,那些田,是从百姓手里抢来的。”
“孔家的子弟在地方上横行霸道,官府不敢管。孔家每年从朝廷领那么多银子,养着一群不劳而获的人。这样的人家,不抄,天理难容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你们是孔家,你们是要做好表率的,可你